琥珀车前子

好忙哦,十二月七号之前产出随缘。

【高栾】散场之后

人潮声浪渐渐散去了,天上挂着一轮银月。月亮不太圆,但在高峰栾云平两个高度近视的人眼里就无所谓差不差那么一点,怎么看都挺圆的。场馆离酒店挺近,他们却不能像观众一样三五成群地溜达回住处,仍是车接车送脚不沾尘。前一天风尘仆仆由苏州连夜赶回嘉定,后一天一睁眼就要坐上回北京的飞机。司机把车开得稳且慢,前座的樊霄堂张博帅俩人小声叽叽喳喳,被风声稀释。栾云平歪在座位上蔫了,高峰歪头看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秋风软和,扑在人面颊上像一种莫名的、温柔的抚慰。远近高楼上的细碎灯光沉默着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这是南方最后一个澄澈静美的秋夜。

前座的小孩还兴奋着,眼睛亮闪闪地回头看向当年给他们开蒙的老师们。其中一个刚想张口说些什么,栾云平抬头拧了下眉,冲他们指了指高峰的侧影,他们便把话咽回肚子里了。高峰看见栾云平动作,把他的头按回座位上。知道俩人是想让自己给说说活,所以他并不因为被打扰而感到不悦。对相声,温和长在了他血液里。

“安生歇会儿,我这不碍的,瞅你刚才多吓人。”

嗓子累了,这会儿低声说话更显着沙哑。栾云平听着心疼,递给他一瓶水。高峰老老实实喝水的当儿,栾云平冲前头说:“你俩也歇会儿,也想想,到了再让老高上你们屋好好给说说。”栾云平做主,俩人齐声应下,扭头一看高峰还傻喝呢。

“你多大人了,不嫌凉啊?魂儿丢剧院了。”

高峰才明白过来,朝栾云平不好意思地笑。学着他的样子歪在靠背上,风在沉默的人之间荡来荡去。

自然有人把他们的行李拿上房间,高峰缀在队伍最末,轻巧敏捷地上楼梯进大堂,额发一晃一晃的,眼瞧着栾云平跟别人说笑。身份证交给前台,电子影像有点迟钝,有点滑稽。他看着人脸识别机里的自己,倒像是不认识一样。还是大眼睛,尖下颏,但比以前胖点。此刻不在台上,看着是不如那些高清图片里精神。他拿回身份证跟在栾云平后面走,心想是呢,能不变吗,今儿开始就十一年了。

栾云平跟鱼似的滑不溜手,放下东西就出门去了,不知道要干嘛。高峰没耽搁,换了身衣服去敲俩小孩的门。俩人还没安顿好,一脚拖鞋一脚运动鞋给他开门。高峰真细致,顺着录音从头捋。听着哪儿尺寸不对给纠正,连捧哏那些话佐料应该添字减字都给说一遍。末了俩人一劲儿冲高峰道谢。高峰倒不觉得有什么,人家毕竟喊着他一声高老师呢。当年也坎坷,也忐忑,不是靠着前人才少走弯路吗。两个孩子谢来谢去倒把高峰谢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从小高变成高老师,竟也有近十年了。

他从房间退出来,关门一刹那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丝的击掌和舒气声,快得几近于无。高峰听着新奇,他想到自己少年时代上台的紧张,但现在那种紧张兴奋的心情已经离他很远了。走廊空寂,地毯吞吃了所有轻响,尽头一扇窗,框着车水马龙。是这样静谧的夜,高峰放慢脚步,脑子里翻涌着小徐的炸果子老三的西瓜二他爸爸的糖饼,还有刚才返场快板上翻飞的红穗儿。想听他自己刚才的节目,想得等不及了,边掏门卡边找耳机。栾云平仍不在屋里,高峰草草洗漱过,头发吹到半干,窝在床上点开语音备忘录,给栾云平留着大灯。他和栾云平在录音里声如洪钟,场下的音浪却很飘渺似的,一会儿鼓掌一会儿笑。听着听着他又开始走神,觉着生死也飘渺。老头只是回到了录像里去,老头在笑声里永远存在,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和栾云平也会成为一段电波或编码,在笑声里永远存在。他爱重地拂去屏幕上不存在的灰尘,觉得这或可称得上是一种最高级的浪漫。

栾云平推开门,穿着短裤短袖跟度假似的。带着酒味的手扯下高峰一只耳机,放耳朵里一听是口吐莲花,想起在台上差点把自己系住,自己也乐了。毕竟是晚秋的夜,穿着短袖短裤喝酒不冷,静下来就冷了。索性直接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个卷,往高峰怀里扎。

栾云平知道高峰今天下了台就有点心不在焉,也知道高峰为什么心不在焉。但他并不急于打破这种令人舒适的沉默。被子盖到高峰的腰际,却能没到他的脖颈。栾云平抻过被子,扭头将小半张脸埋在高峰的阴影之下,不动了。酒精带来的汗意迟钝地在他身上滋长,他安静地呼吸着,手指攀上高峰的手腕,偶尔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点两下。

共用一副耳机直到一段结束,被窝里有了好些热乎气。是人身上产生的温度,而不是南方惯有的,空调制造的干热的风。高峰闻见酒味,再一划拉微博就知道栾云平刚才是出去喝酒了,心里因此有点小别扭。没什么可别扭可埋怨的,那是他师父又不是栾云平师父,是范先生又不是郭先生。但高峰心里还是有点无伤大雅的别扭,像小猫被逆着毛划拉一把似的难受。是黑夜,是月光,是与以往别无二致的静谧。高峰越看着陌生的夜景,越觉得世界是个静谧的玻璃缸,他希望栾云平跟他一起在玻璃缸里游,或者偶尔来到他那一端,就当扶贫下基层。可是今天玻璃横亘在夜里,栾云平却拿着啤酒翻出去了。别扭,别扭极了,栾云平大晚上跟别人喝酒。高峰深知自己爱多想是毛病,所以说话更喜欢单刀直入。

高峰嘟嘟囔囔:“你怎么喝酒了?这么晚了也不回来。”

栾云平听着好笑,觉得高峰白活那么大岁数:“你给樊泉林说去了,剩下两对儿呢,不管啦?”

“他们也没问呢。”

栾云平给气乐了,裹着被子爬起来打算跟高峰掰扯。浑身上下就露一脑袋往高峰跟前凑,高峰不明就里,捏住栾云平双颊揉来揉去。栾云平抬手照着高峰腕子就是一下,没打着,特别哏儿。

“你就给一对儿说,不给筱菊他们打招呼,他们是不是得觉着你偏心?”

“......还真是。”

“你要都给说了,一对儿没半小时下不来吧?”

高峰回头想了想,勇于承认:“是。”

“那你看看!”栾云平蹭一下捏住高峰脸,比刚才高峰捏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人家刚才没问,你也不能厚此薄彼,真当你们都幼儿园小朋友啦说什么是什么?他们没让你说,那我去找他们喝点聊会儿就成,我完事你也完事,两不耽误。”

“心悦诚服,为您点赞!”

“我这么大一栾云平,学着点儿学着点儿。”

玻璃消失了,小猫后背被捋顺了,高峰游移不定的某种心情着陆,他又安定了。总队长不愧是那么大个儿一总队长,估计上辈子既当过外交官又开过养猫厂。一罐百威给栾云平的脸染上了点酡红,高峰不错眼地盯着他看,不知道怎么就解开了裹着栾云平的茧,两个人在温暖的被子里相互拥抱。高峰的头贴在栾云平颈间,那里有温热的血管轻轻跳动。他忽然觉得那些录音录像和人脸识别机里的自己都离他很远很远,眼前的人是鲜活的人,在他深爱的舞台上,他们互为旅人,舟楫和岛屿。高峰有心告诉栾云平他的胡思乱想,却不知道怎么说能精确又不显得幼稚。他不会说了,最精确的语言就是收紧的手臂,他只好把栾云平抱得更紧一些。

栾云平有点晕晕乎乎的,还有一搭没一搭拍着高峰的肩膀,之前活蹦乱跳宛如十来岁小伙子的精神头转瞬即逝。毕竟他们正值盛年却不再年轻。栾云平在高峰的耳边说悄悄话,说高峰,你不要担心。下一场演出不用担心,下一年演出不用担心,以后都不必担心,说着说着就睡去了。高峰关了床头灯,放心地沉入黑夜,他知道今夜必定一夜好眠。客机的尾灯沉默地掠过夜幕,地面以上一百米的夜景安宁而瑰丽,这是南方最后一个澄澈静美的秋夜。








——————————后记——————————

这篇文写得相当仓促,而且很久不写也生疏了,更显得文笔拙劣。还是很多动作心理描写构成生活片段的一贯套路,因为我写不来连贯的情节。没有多深刻的立意更没有丝毫文学性,也算不上细腻,唯一想表达的东西就是“静”。一篇流水账,权且图大家看了开心。

背景尽可能真实,为此查找推算了高栾的大致行程。景物描写也都是真的,嘉定的夜晚可以看到往虹桥机场方向准备降落的飞机,高楼上灯火疏朗,夜景非常美丽。专场结束后的第一个晚上,也就是17号晚上,长三角地区气温骤降十度,一夜入冬。16日的确是南方最后一个宜人的秋日。

看完他们的现场,深感他们的艺术魅力可以压倒一切,包括我的cp脑。所以这篇是比较特别的一篇,特别在偏友情向,还特别在后记特别长。

11月17日是高老师恩师,天津相声演员范振钰先生去世十一周年的日子,故而这篇文章用高视角多一点。在写某几句的时候哭得不能自已,大家可以猜猜是哪几句,不猜也成。

以上

前四张上海最后一张苏州,两个场馆都临水而建,非常美。苏州场的收音质量尤其高,自录小段甚至可以媲美官方录像。为什么我要把它们收在这个合集里呢,嘿嘿(挠头)。

我是快手深度用户,我真的好喜欢看快手啊。想让高峰栾云平在每个(活得不太艰难的)小世界里都有日子可过。鼓曲园子打工夫妻游戏主播做饭博主手工艺人三无玩具商小城青年都可以,再艰难一点的还是算了吧。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生活真是太艰难了。


#明早删掉所以不放合集


闲话老高和小栾

那天跟友人聊天,不知道怎么聊起高栾来了。说实在的,我这个人的感性永远压在理性之上,而它们的绝对数量又都如此稀少,以至于我很不擅长在情感方面理解他人,更不要说去理性地认识他人。我的大脑空空荡荡,我的心也一样。所以以前看别人能说出自己喜欢的演员哪里好,并且列出依据的时候我都很不可思议又很羡慕。毕竟我的认识还是一片混沌呢。

啊,扯远了。

那天跟友人聊天,不知怎么聊起高栾来了。都说老高基本功瓷实,快板唱得好,捧哏捧得好,跟栾云平在一块搭是被拖累了。我看高捧哏作品真不如我看他逗哏多,只是觉得他捧得确实不错。台风潇洒,尺寸很准,也很机灵。至于捧逗水平孰高孰低,我不好妄下判断。有一天我qq空间里一粘子精评价高峰,说他捧得比逗得好,缺点是“老艺术家风格把他框住了,太温”。这个评价放在三五年前或许合适,搁现在,我认为漏洞很大。这使我开始思考,大家都说高捧比逗好,说栾云平拖累了高峰,是否夸大其词了。可能人们需要一些能让自己显得很有水平的观点来装点思想。……我还说别人,我何尝不是如此。(这块标点用得不对,没高考的小朋友不要学)

老高捧哏确实好,给徒弟捧严丝合缝,不挡逗哏的包袱,还能翻出来好包袱。存在感丝毫不弱。近期不怎么给徒弟以外的演员捧过了,但郭于高三人返场,他腻缝也相当厉害。实在话,不撞纲就是能耐,何况他偶尔能再接着于老师翻一个。他自己也说过,他喜欢捧哏。他是个百搭的捧哏。

捧哏百搭有两种情况,一是实在平庸,死纲死口,跟ai似的给人捧,给谁捧都是那么呆板匠气。二就是有天分有能耐,能耐不至于在逗哏之上,怎么也得旗鼓相当。这样才托得住,也不至于牺牲自己的存在感。毫无疑问,老高属于后者。

大家都想看老高捧,那就是当然的了。他好比木鱼花,能把味道差点的食材抬起来,让味道好的食材更鲜美。皆大欢喜。

但是老高去逗了,他一逗,你社就很少有人能接住他。他路子传统,这就对捧哏的要求高了。给他捧哏,你思路得跟上吧,你传统活得比同辈多吧。你还得放弃很多轻易达到节目效果的手段,给观众递腿,说脏的下三路的,卖腐,这都不行。其实这都是本分,但现在没几个人能做到。我的意见,能给高捧得好的,于老师,小栾,郭老师,还有四分之三个王善勇。王老师捧得特别好,就是紧张,声音小。

栾不是捧不好,相反栾可以捧得很好很好很好。但他只跟老高严丝合缝。这就是他俩吸引人的地方。合作这么些年,栾的艺术追求,包括表演的节奏尺寸和老高真的很相似。他有他的坚持,有些包袱不是他不会翻,而是不想翻。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生活中栾是更入世的形象,跟谁都好,哪儿都爱去,什么都玩得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是功夫比谁都瓷实。想想看高在台上串个什么活他都接得住。高发过一微博,谜面一张图,谜底是一个录像都没几段的南极洲冷门相声。微博底下那么多评论,只有栾答得快,还答对了。背地里俩人下多少功夫,默契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栾这一点和于老师像,有些东西虽然参与了也不放心上,就是玩儿。说他不走心吧也不对,他只是拎得清放得下。始终保持距离,始终活得明白,明白且可爱。什么都不care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多像薛宝钗

高不一样,他拿起来就放不下了,他什么都往心里去。爱多想,爱失眠,敏感多思,聪明孤独。这劲头特像林黛玉。他要是学着换个活法,未必学不会,他聪明着呢。但他绝对是不愿意。高很纯,很赤诚,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距离感,我怀疑他每天喝的水都是用口吐真言药水勾兑的。高不是什么老艺术家,相声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

所以说高栾最般配,可能没有观众喜闻乐见的那样皆大欢喜,但是这俩人在一起是目前的最优解。除非裘英俊哪天来跟高搭一场。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任何一方都不用勉强自己跟上另一方或故意压着自己去迁就另一方。可以说得开心,说得自在。他们是木桶边两块一样长的木板,是严丝合缝的两块拼图。谁都不用变成橡皮泥去包容别人的形状,他们一靠就能拼上。

其实夜晚潮起潮落是我到目前为止写过的最满意的文了,虽然结尾的节奏那里有点瑕疵,但是对我来讲,它是最满意的。而且我不确定写完这篇之后我还有没有足够的遣词造句能力去写新的。


一个思考,栾在车上跟老高说你救救我,在床上必然也和老高说过“你救救我”。


关于上一篇文,我和ao的讨论。上一篇文里的高栾俩人啊,就是两个可怜人。
他俩好像有错,又好像没错。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认为的最优解不一定通往我们想要的幸福,而是包含着退让犹豫和妥协的产物罢了。


几个伏笔一并在这说了吧,我觉得我还没有把它们处理到能让读者意会的程度。

-栾那句”你哭什么呀?”是对高峰说的,但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其实俩人都哭了。

-高和栾在一起睡可以睡着,但他们怕梦到彼此,所以除非太累以至于可以保证自己睡死,他们在家里都不能也不敢睡实。久而久之会失眠和精神衰弱,这一点我也有点体会。

-栾云平说的那句张一元的梦话,就是夜深忽梦少年事。

-天没亮的时候高叫栾的本名而不是栾云平,栾也叫高的名字。天一亮,栾就不叫高峰了,而是叫高老师。高也不叫栾博,而是栾云平。

-结尾的玫瑰,栾去上海拍照往空气里递的那支玫瑰,高从空气里把它接过去。真是两个知根知底的傻子。

【高栾】人们参差入眠的夜晚

 

背德向
我觉得不虐,放心看。
预警:充斥大量作者个人被空调和感冒搞得神志不清时的呓语。充斥着各种奇怪的比喻句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伪意识流叙事手法。可能是辆车但实际上非常清水。

【市场调研:看完烦请回答有没有被虐到,没有的话我下次努力。】

【张云雷粉丝别看我文哈】

bgm:坂本龙一《Happy End》 请务必配合阅读,因为曲子结尾部分耳机左声道里小提琴琴弓摩擦琴弦的声音很像爱人轻声的喘息。感谢我滴ao找到的好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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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死亡的烛光何须倾倒

    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着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

栾云平已经不太常在冬天的清晨回忆起往事了。冬天唾手可得,但是清晨,清晨总被各种交通工具消磨,慢慢地就失去了冷冽的气息和光泽。以前他老是恍惚,一睁眼,视线跌进雪白的天花板,人的热气儿渗进被子里裹住他。他就得怔愣着分辨身在何处,今夕何夕,那热气儿又来自哪具身体。他不是魂不守舍,相声演员栾云平从来不魂不守舍。他就是恍惚。晚上睡不实,第二天就容易恍惚。多少年前他早告诉女朋友不用担心,说相声的哪个不亏觉。你看我搭档,高老师。高老师亏觉比我还厉害,他女朋友不得担心死。当时她怎么回答栾云平的来着,她说:“谁的爱人谁心疼呗。”栾云平听了这话,往后就老是失神在雪白的天花板里。或者看卧室的灯,大方的一轮白圆盘,使了多少年还那么亮。窗帘倒是换过两回了。

 

 

后来红红火火地演起来,清晨就加速离开他的生活。连同冷雾朝云,早市带着露水的白菜叶子和包子油条,全没了。只剩下动车,飞机,和大部分不安稳的睡眠。下半年老是商演,异国他乡的酒店,床软软和和的,枕头也软软和和的。躺在上面像躺在一朵云上,云包裹着他,飘飘然的。没有演出的晚上,窗帘一拉,床躲在黑暗里,他躲在床上。高峰倚在床头看书或者手机。床头灯的暖光兜头倾泻而下,高峰好像一支桅杆。绝对安静,绝对放松,他可以先变得迟钝,再迟钝地休息一会。

 

再迟钝地溺毙在那些突如其来又具体而微的片段里。

 

 

 

他在欧洲或北美昏沉的夜里寻找陶然亭的垂柳,绿叶子,闪金光。要是难得带闺女逛公园,他就指着柳树告诉孩子,今天的柳树和爸爸年轻时候大不一样了。

 

妻子说:“这几年北京冬天一有雾霾,连带着春天柳树都不鲜亮。”
他说:“是,还是以前好看点儿。”

 

……

 

 

 

他说:“哎,这几年北京老有雾霾,是不是树叶子都没国外鲜亮。”

高峰停了视频思索那么几秒,才回答他:“是,这边的枫叶比香山也不差。”

 

栾云平因为这点可有可无的对话感到放松,仿佛他不想跟高峰睡一间屋子的心思和不知为何次次都没开口要单间的心思暂时停止一左一右攥着他的心,使他退回到安全的壳里去。

 

或许是俩人的时差都没倒过来,旅途又花不少时间在飞机上。又倦又累,不困也得困但没法入睡。于是连沉默都是恰当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高峰放下手机,啪一下,房间沉入黑暗。桅杆倒了,桅杆说:“睡一会儿吧。”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梦里年轻的高峰对他说:“睡一会儿吧。”是高峰啊,栾云平迷迷糊糊地嘱咐:“明天咱们在张一元,你也早睡,别误场。”他侧脸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比白天软和些,就那么躺在被子里,像年轻时候的样子。高峰立刻被那一句话扯回很久之前,细密的心疼蔓延到四肢百骸,把他冻住了。他钻进被子里,小心翼翼的。知道自己睡不着也不敢再出声,默默去数栾云平的睫毛,看不清楚。

 

有点长的额发拂过额头,还是痒痒的,但并不讨厌。高峰突然觉得只是盛着他的这个东西变得皱了些,宽大了些。而他本人,他精神的形式光洁如新,或者说光洁如旧,一样的。他的心仍然在胸腔里活蹦乱跳,只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没法跳得太猛,也没法跳得太高。可是人人的心到最后都会这样,那就这样吧。人在春天抽芽,总有一天会柔韧地伏在秋风里。

 

 

高峰感到这张床同时具有使他泥足深陷和如坐针毡的魔力,他宁愿立即起来,拉开窗帘,拖着疲惫的骨头上台去表演。只有舞台的射灯才能给他的脸镀上容光焕发的光彩,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裁缝,在近乎贯通天地的光明里把那点年深日久以致难以理清的心思缝进光明的缝隙,千千万万遍。现在夜色浓重,缝隙变成宇宙。他贪恋,他畏怯,他手足无措。他努力忘掉一切,他沉沉睡去,不费吹灰之力。

 

 

直到过了腊月,他们各自还会不时回忆起这个黄昏。没想到那样的好梦,那样沉的睡眠,竟然出现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

 

 

难得睡个好觉,难得有不赶落的时候,栾云平是被渴醒的。他不急着找水,而是先小心翼翼捏起窗帘一角往外探看。脚下的城市还沉睡在黑暗中,近乎肃静。一看手机凌晨四点,少说睡了八个小时。还有两个半小时天亮,他偷来了两个半小时。他安心了,摸黑去找矿泉水瓶子,拧开灌了一气,再把自己轻轻放回床和被子之间。栾云平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从从容容地晃神儿。

 

 

他离开,软床把高峰往反方向推了推。他回来,床垫塌陷,高峰跟着移回原位。一来一回,高峰也醒了。用气声问他:“几点啦?”

 

“凌晨四点整。”

 

凌晨四点,只有两个人清醒。如果只有两个人清醒,那么高峰还是高峰吗,栾云平还是栾云平吗?无所谓了吧,在白昼与白昼的夹缝之间。

 

“我有日子没睡过这么好了。”
“嗐,我也是,这飞机是太熬人。”
“还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躺会儿吧。”

 

“我去洗澡。”栾云平觉得自己的声音很缥缈似的,于是他解释了一遍,“昨天又累,到了就睡都没来得及洗澡。”

高峰“唔”一声表示知道了,不一会浴室响起水声,照得房间朦胧地亮。然后栾云平裹着水汽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高峰觉得身上不舒服,也不知突然多出的两个半小时要做些什么。索性也进了浴室。浴室明亮湿热,以至于高峰出来的时候竟有一种解/放般的如释重负。

 

高峰用气声问栾云平:“几点啦?”
“凌晨五点多一点儿。”

 

还有一个半小时,天就亮了。

无所谓高峰也无所谓栾云平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们又恢复到并排躺在床上的姿势,仿佛一对瓷的白鹅,沉在水底。水是枕头和被子做的,被子和枕头是棉布和羽毛做的。白被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和一点汗意共生,将人越缠越紧。羽毛枕头松软得仿佛承受不住一句清脆的话音。高峰要是说一句涉及到一个半小时以后的话,这枕头,连同这张床,就会碎成粉末。他侧过身子对着栾云平,摩挲着他的发顶。栾云平不合时宜地想起家里的荞麦皮枕头,是那样的清香可靠。谁家里的?他的家里和高峰的家里。两家的枕头都灌满清香的荞麦皮,沾过北京三月的太阳,女人的发香,婴儿的奶味,只有这些。他和高峰的家呢?这个短语通常在夜晚闪现于他的脑海,栾云平耽溺于它,又怕它经由一两句梦话逃进白昼,因此他常常在睡眠中与之对峙。至今为止,都是险胜。

 

他和高峰哪有家呀,他们只有夜的碎片。

 

他和高峰不会有荞麦皮的枕头了,会有吗。他没想明白,他想不明白。一只微凉的手拨开浴袍的领子,一声呜咽梗在喉咙里。身体先于理智要把它压碎了咽下去,像吞服一丸药或别的什么,比如说一大口冷饭,也说得通。他抬眼,就像平日早上那样茫然地看。看不见高峰的眼神,但他的眼眶真深,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他在里面游了十三年,怎么还没有游出来。有一只手去揉栾云平的眉心,揉得他眉宇摸着舒展起来才停。接着往下拂过栾云平的眼皮,栾云平顺从地闭上眼睛,面前高峰的轮廓也消失在眼里,像黑白默片里的日落。

 

“栾博儿。”
“高峰?”
“别胡想,别怕。”
“哎。”

 

高峰不知道栾云平怕什么,他都没法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揪心。但他就是要栾云平别怕,他一定要说这句话。

 

 

 

喘息,摩挲,吮吻,心跳,蛛丝一样游走在空气里,结实地捆住他们,越来越紧。高峰感到自己的心跳得真快,好像是他们年轻时候的那些夜晚。牵手都是甜蜜的指尖闪电,甜得发腻。追忆年轻的日子到了需要以年衡量的地步。他亲吻着栾云平,纯情极了,只是唇瓣之间的摩擦。“但终究也不再年轻了”,高峰想。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幸好还有这一个夜晚。栾云平的鼻息飘过来,只有一点点热,高峰的心就被融化得失去形状,执拗地找到栾云平的手和他扣着。栾云平感到自己被封闭,被渴求,被钉在柔软的十字架上。他想睁开眼,睁眼这个动作又教他心里绞成一团。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战栗一部分直冲向天灵盖,一部分又汇聚在小腹,孕育着能同时使他惊惧交加并失神傻笑的幸福。

 

“别怕。”
“栾博别怕。”

 

他回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安慰,敢睁开眼睛了。

 

“高峰?”
“嗯。”
“高峰。”
“哎。”
“你别皱着眉啊。”

 

栾云平去抚高峰的脸颊和眉头,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别皱着眉啊。”
高峰说:“哎,你,我喜欢你呀。”

 

 

 

就现在吧,既然此夜无法挽留,不如就这样疯一回吧。守口如瓶太累了,失眠也太累了,保持距离太累了,活在太阳底下可太累了。怎么可能缺觉呢,只是怕白天说不出口的话忘不了的往事,都会在夜晚失去约束奔进滚滚红尘,连同对方的声名一并被悠悠众口锈蚀。这是他们两个选的路,他们必须要走,可走累了也要休息吧。也想要偷一点浓度高得令人心悸到窒息的百感交集的欢欣,润滑那转不到头的生命的齿轮。

 

床单皱了,栾云平的手紧了又松,喘息和呜咽渐渐平息。他想假装十年的光阴根本没有流经人间,巨大的不安却要把他拖向窗帘外的世界。他不肯,死命抱住身上的躯体不撒手。他说高峰你别走,他说高峰我天天见你也想你。高峰说我不走,我也是。栾云平的目光越过高峰的脊背,一道柳叶一样的光漏在地毯上。他说高老师,天亮了。

 

 

天亮了。

 

 

栾云平感到自己的颈窝湿湿热热的,是一条小溪,来自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长睫毛扑在他皮肤上,像猫湿热的舌头。他俩以前就商量过,以后家里不养猫,早上被猫舔醒怪讨厌的,还是养狗好。栾云平觉得当初说的没错,真就是怪讨厌的。

 

“你哭什么呀。”他哽住,恶狠狠地把空气吞进喉咙,“还有明天呢。”

“那是别人的明天。咱俩的明天,哪儿呢?”

 

高峰起身把窗帘重新拉好,用那种天真的,温柔的语气说:“再躺一会儿吧。”

 

栾云平被环在高峰怀里,想着刚才地板上那个柳叶一样的光斑。高峰在栾云平看不到的地方朝空气抬起指头,要愣生生从一片虚无中看出一枝红玫瑰,再接住它永不放手。

 

 

他们想:“夜晚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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